相公战死十五年后,婆母崔氏沉疴入体,已到油尽灯枯的地步。
魏雪枝守在床前,低眉顺眼的伺候她汤药。
崔氏面如枯槁,气若游丝,眉眼却仍旧刻薄。
许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,临死前,她并不想让魏雪枝好过。
“其实我儿谢钰,你的相公,他没死。”
“就连你养大的烨哥儿也不是我从旁支抱来的,他是谢钰的亲骨肉。”
说完,她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魏雪枝。
她期待魏雪枝会震惊,会崩溃,甚至发疯。
可魏雪枝神情平静,双眸古井无波。
“您病糊涂了。”
她眼也不眨地将汤药喂到崔氏的嘴边,淡淡道:“喝药吧。”
崔氏歪头躲开,讥笑道:“我说的都是真的,只是可笑你这些年来在谢家当牛做马,操持上下,替他养大孩子。还有每月我借口捐的上千两香油钱,其实也都给了他。”
魏雪枝平静地望着她,沉默半晌,说道:“青州那边,许久未曾给您递信了吧。”
崔氏脸色瞬间巨变,瞳孔猛地紧缩:“你……你怎知他们在青州?”
魏雪枝放下手中药碗,掏出手帕,一点点擦拭指尖。
“三个月前,青州城西一座宅子半夜起火,主家两口子,被烧的灰都没剩下。”
魏雪枝语气漫不经心,仿佛说的不是两条人命,而是两只蝼蚁。
崔氏又惊又怒,嘴唇止不住哆嗦起来。
“你干了什么?!”她颤颤巍巍地想从床上爬起来,却浑身没劲,只能拿一双恶毒赤红的眼睛瞪着魏雪枝。
“婆母,十五年前相公以烈士身份受皇上表彰,因此才换得了谢家这全族荣耀。”魏雪枝神色不变,语气幽深道,“假死骗赏,这事若传到官家耳朵里,欺君之罪,您担得起吗?”
末了,她淡淡补充道:“我这么做,可都是为了谢家。”
一口气血堵上喉咙,崔氏气得双眼血红,面容扭曲:“那是你的相公!你怎敢?!”
“我的相公?”魏雪枝哂笑一声,“我的相公早在十五年前就战死了,您说什么胡话呢。”
“来人……来人!”崔氏嘶吼着,怒目圆睁,“快把烨哥儿叫来!”
烨哥儿已然成人,只要让他知道是魏雪枝杀了他的父亲,他一定会为父报仇的。
房门‘吱呀’一声被推开,是魏雪枝的贴身丫鬟白芷走了进来。
她恭声禀道:“夫人,方才衙门来人,说是大少爷在花满楼与人争夺花魁,失手伤了沈大将军家的公子,已被慎刑司收押了。”
“什么……?”
不等魏雪枝说话,崔氏就震惊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。
她一张老脸顿时惨白如纸,看着床前优雅起身的魏雪枝,她突然明白过来。
这一切都是魏雪枝的手笔!
“是你!都是你干的!”她指着魏雪枝,凄厉哀嚎,“魏雪枝,你竟恶毒至此,你就不怕遭报应下十八层地狱吗?”
“恶毒?”魏雪枝冷笑,“比起你们母子俩对我做的这一切,我已算良善。至于十八层地狱……”
她凉声说:“还是您先下去吧。”
话落,崔氏倏地意识到什么。
她扭头看向床头黑漆漆的药碗。
她瞪大眼睛,一口气堵在喉咙,再没上得来,满脸都是不甘。
白芷走上前,伸手探鼻息,而后朝魏雪枝摇了摇头。
“去给族老们报丧吧。”魏雪枝面无表情,转身朝外走。
白芷低声应是,又问:“那大少爷呢?”
“他得罪的是沈大将军家独子,自有人替我们收拾他。”顿了顿,魏雪枝又道,“还是去打点一下,留他一条命。”
倒不是她心软,而是如今谢烨是谢家唯一的血脉。
他可以死,但得是谢家后继有人的前提下。
待魏雪枝走出崔氏的院子,身后立时响起一片哭嚎声。
白芷朝身后看了眼,咬着牙道:“此等下场,真是太便宜他们一家子了。”
魏雪枝没说话,脑海中却浮现起自己刚嫁给谢钰的日子。
新婚第二日,谢钰便随军出征。
不到半年,他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。
崔氏几度哭的晕死过去。
她将所有怨气都撒在魏雪枝身上,她认为是魏雪枝克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。
头几年,魏雪枝的日子并不好过。
崔氏动辄打骂,一有不顺心的事便是让魏雪枝当着阖府上下罚跪。
明知她不识字,却还以替谢钰超度往生为借口,命她日日在佛堂跪着抄写佛经,大冷的天,她冻得满手冻疮,双膝青肿。
消息传回娘家时,原以为爹和继母会为她撑腰。
没成想,他们却让她忍着。
理由是,天下哪家儿媳不受婆母蹉跎的?更何况,也的确是魏雪枝自己命硬,先克死了她的亲娘,又克死了丈夫。
这般暗无天日的日子,魏雪枝过了五年。
守寡第六年,崔氏从旁支带回来一个男孩,说过到她名下,日后谢钰的香火后继有人。
那孩子生的粉雕玉琢,圆圆胖胖的小脸。
魏雪枝头一次觉得日子有了指望。
她将这个孩子当成亲生的来疼爱,可孩子却始终与她不亲。
直到半年前,魏雪枝才得知真相:谢烨并非是旁支的孩子,他的父母在谢家的族谱上甚至都查不到姓名。
魏雪枝一路追查下去,才知谢钰根本没死。
他在青州隐姓埋名另娶,过着逍遥日子。
得知真相的那日,魏雪枝在床头枯坐一夜。
她对谢钰本无感情,她只恨他们一家子都将她当成傻子!
崔氏明知谢钰没死,这十几年来却借着由头时常刁难刻薄她。
谢钰将偌大个谢家扔给她,让她当牛做马替他支应门庭,自己却在青州娇妻美妾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她就活该被他们一家子当成傻子耍?
魏雪枝恨崔氏,更恨谢钰!
她连夜赶到青州,趁着夜色,一把火点燃了谢钰的卧房。
既然他想装死,那她就让他死的更彻底一点。
此后半年,她照常侍奉婆母,照顾孩子。
只不过崔氏年纪大了,恶疾缠身,连太医也束手无策。
至于谢烨,他早被崔氏养成了个专横跋扈、鼻孔朝天的纨绔,都无需魏雪枝动手,自己便会作死。
如今崔氏已死,谢烨下狱,阖府上下都瞧着魏雪枝的脸色行事。
她回了屋,白芷替她卸下钗环,换上素缟。
瞧着她眼下熬出的乌青,白芷柔声说:“吊唁的宾客且还有会子才登门,您先歇歇,等族老们到了我来叫您。”
憋了十几年的一口气在今日散了,魏雪枝只觉浑身疲乏。
她躺上床,合了眸,心底却异常平静。
从今往后,这整个谢家便是由她说了算,谁也蹉跎不了她了。
带着这份安心,魏雪枝沉沉睡去。
只是她刚睡着没一会儿,耳边便忽地响起一道冷漠男声:
“你大字不识,举止粗鄙,若真嫁去勇毅侯府,只会丢了我们魏家的脸。还是将婚约让给你妹妹,由她替你嫁给勇毅侯世子吧。”
“父亲跟你说话呢,你听见没有?”
有道人影走过来,伸手重重推了她一把。
魏雪枝后退两步,神情恍惚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场景。
这儿是魏家太太院中的厅堂,上首正坐着她的父亲魏林江,他的身侧是太太柳氏。
而面前,她同父异母的三弟魏荣宝则是满脸厌弃与不耐。
魏雪枝怔愣。
她不是还在谢家操持崔氏的葬礼吗?
怎么一睁眼,竟回到了十六年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