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值得。”
盛思芜几乎是脱口而出,顺势辩驳一句,“而且你不是说了?他前年就醒了,算不得植物人。”
“光醒了有什么用?你是不知道昏迷多年的植物人身体机能会退化到什么地步……”
话说一半,安雅乔拧了下眉,现在说再多,也不如让盛思芜亲眼瞧瞧。
“不重要。”
盛思芜转头看向车窗外,异国他乡,随着夜色降临,周遭更显陌生。
但,只要想到这是去见季时濯的路上,就足够冲淡一切不安。
她跟安雅乔说不明白,索性保持沉默。
季时濯那么好的人,怎么能用世俗的标准去衡量?
再者,季时邺又有什么资格跟他比?
季时濯是白月光,季时邺就是地上翻滚的塑料袋。
要知道,如果没有季时濯,就没有如今的盛思芜。
从出生起,她没有得到过一丝爱。
母亲做梦都想母凭子贵,却生了她这个没有用处的赔钱货。
后来,母亲如愿以偿生了儿子,便拿她当成滋养弟弟的泥土,逼着她学各种名媛课程,目的只有一个,就是指望她嫁得好,未来能辅助弟弟。
她出落得亭亭玉立,母亲满意极了,天天盘算着怎么将她卖出好价钱。
于是,母亲特意带着她游走在生意场上,她不到十六岁的年纪,就已经深刻体会过……男凝的恐怖。
而,她就是个明码标价的商品。
正是这段暗无天日的青春,季时濯成为唯一的一道光指引她前行的方向。
查到高考成绩的时候,人生第一次拥有了破茧的勇气。
她满心欢喜地打电话给他,得到的却是死讯,如同一场从天而降的神罚,将她狠狠地打进深渊。
那天雨下了整整一天,她差点就溺死在那场雨里。
时至今日,回想起来那种潮湿窒息的感觉,她的胸口还一阵发闷,喘不上气来。
盛思芜没有再说话,明摆着不想继续话题。
安雅乔抿了抿唇,暗暗叹了口气。
相识多年,她最是了解盛思芜的脾气,一旦作出决定,就是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……
八年前,季时濯在海外出车祸,现场十分惨烈,送往医院后,消息就被季家彻底封锁。
在多方媒体的深究下,死讯不胫而走。
季家准继承人意外身亡,一度引起国内舆论的震荡。
季时濯与季时邺不同,他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,远比季时邺优秀得多,是真正的天之骄子。
以至于,在他“去世”后,整个季家产业都陷入一段时间的停滞。
季时濯的名字也成了季家人绝口不提的逆鳞。
外界谁能想得到?
季时濯没死,而是成了植物人,季家也从未放弃治疗。
老天垂怜,季时濯前年便苏醒过来。
但昏迷时间太长,全身肌肉神经退化,现在还在接受康复治疗,独立行走的希望可谓是渺茫。
正因为如此,安雅乔才得以跟着导师见到坐在轮椅上的季时濯。
前往医院的路上,安雅乔解释自己接触到季时濯的来龙去脉。
盛思芜只是安静地听着,心疼季时濯的同时,更多的是期待。
胸腔里那颗早就枯萎的心脏,犹如久旱逢甘霖,这会跳得如同擂鼓一般。
恍惚间,自己好像回到青春时代,怀揣着雀跃的少女心。
无论如何,他活着就好。
抵达医院时,盛思芜走路都觉得整个人在飘,只能死死攥着身旁的安雅乔,掌心一片湿黏。
因着季时濯的存在仍是个秘密,除了会诊的专家团队,以及日常照顾的医护人员,其他闲杂人等都不得靠近。
盛思芜想见季时濯,就只能乔装打扮成护士。
在安雅乔的带领下,一同乘坐电梯来到季家严格管控的楼层。
电梯门刚打开,尖细愤怒的女声随之闯了进来。
盛思芜第一时间分辨出声音的主人,下意识地拉住安雅乔的手。
“时邺是疯了吗?就因为那么点失误,他把整个项目组都给炒了?”
“平日里他怎么荒唐,我都随他去,在这种节骨眼上,他把个人情绪带到公司,老爷子不得气死?”
“我早就提醒过他,盛思芜就是那种不会吭声的狗,这不就被她咬了?等着瞧吧,她肯定还有下一步计划,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时邺这棵摇钱树。”
“……”
电梯门自动关上,隔绝了走廊里的声音。
季家双胞胎的母亲方美佑,盛思芜见过几回。
人家以前是国家级歌唱家,那么好听的声音说刻薄的话,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。
简单几句话,她也听出个大概。
季时邺炒掉整个项目组,这种事情也能怪到她的头上?
那混蛋发癫又不是一回两回,她没少给他收拾烂摊子,现在她撂挑子不干,反倒成了罪魁祸首?
真是一家子不讲理的。
盛思芜暗暗腹诽,脸上难免浮现些许不满。
电梯往下走,安雅乔回头看向盛思芜,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先回去,总不能让她发现,我前脚抛弃她的小儿子,后脚来找她大儿子,专门逮着她的窝边草啃吧?”
盛思芜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楼层数字,悄然压住那股子不甘。
那么多年都过来了,她也不急于一时。
……
这边,方美佑回到病房。
窗外阳光正好,室内明亮干净,衬得季时濯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病态脆弱。
方美佑停下脚步,顿感怅然。
两兄弟长着一模一样的脸,性格却是天差地别。
但凡季时邺有季时濯一半的沉稳,她都不至于操碎了心。
“妈,阿邺还是没有接你电话?”
听见询问,方美佑回过神,心里又冒出火来,“他就是个混不吝!因为一个女人甩掉他,就把情绪带到公司!”
“本来让他继承公司,内部就有不少异议,现在他干出这种事,老爷子在家里都快气炸了。”
方美佑越说越气,“等我回去,非得好好收拾他不可!”
“下个月阿邺就要正式继承家业,我打算回去。”
闻言,方美佑错愕,“你这情况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季时濯轻笑,垂眸看向自己的双腿,“专家都说了,我这辈子离不开轮椅,总不能真的在国外躲一辈子吧?”
“阿邺继承家业这么重要的时刻,我身为他的亲哥哥,无论怎么说都该亲自到场贺喜的。”
“可……”
方美佑心疼得厉害,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季时邺拥有的一切,原本都该是季时濯的。
连她都会为此感到不甘,更不敢想季时濯心里得有多么煎熬。
一时间,方美佑沉浸在悲伤中,背过身偷偷抹眼泪,压根没有发现季时濯抬眸注视她的背影。
眸底笑意褪去,透出冷漠麻木的底色,以及掩不住的野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