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室离住处只有十五分钟脚程,所以沈栀没叫车。
但是沈栀后面就后悔了!她应该叫车的!
想想刚退烧,走路还有点发飘,小手攥着她的食指,安安静静地跟在旁边。
走到第三个路口,天色骤暗。
头顶一声闷雷炸开,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打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白雾。
沈栀拽着想想钻进最近的一个公交站台,雨棚窄得可怜,风裹着雨丝往里灌,两个人的衣服瞬间湿了半边。
想想抬头看她,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,小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妈咪,你应该看天气预报的。”
沈栀没工夫跟他斗嘴,一边护着想想,一边掏出手机叫车,连刷三个平台,全是排队。
暴雨天,整个城东的运力瘫了。
她正盯着屏幕上转圈的加载图标,一道白色的光扫过来。
一辆白色卡宴无声地滑到站台前,停得极准,后轮刚好压在路沿石边缘。
车窗降下来。
陆沉骁的侧脸从车窗里露出来,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,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“上车。”
沈栀没动,不想上他的车。
但是雨越下越大,站台的铁皮雨棚被砸得砰砰响,水雾弥漫到膝盖的高度,想想打了个喷嚏。
沈栀低头看他,想想鼻尖冻得泛红,刚退烧的小身板在风里微微发抖。
她咬了咬牙,拉开后车门,把想想塞进去,自己跟着钻了进来。
车门关上的瞬间,外面的暴雨声被隔绝成闷闷的背景噪音,车内暖风开着,座椅加热也打开了,真皮座椅上铺着一条干燥的羊绒毯。
沈栀把毯子裹在想想身上,自己湿漉漉地坐在旁边,浑身僵硬。
陆沉骁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,没说话,挂挡起步。
车子驶入雨幕。
十五分钟的脚程,开车只要四分钟,但这四分钟漫长得离谱。
车厢里安静到能听见雨刮器摆动的节奏,沈栀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的缝线,一秒一秒地数。
想想倒是自在,裹着毯子靠在安全座椅里,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,快睡着了。
车子拐进小区大门,在沈栀那栋公寓楼前停稳。
沈栀一把捞起想想,推开车门就往外迈。
“谢了,不用送。”
她抱着想想冲进单元门,刷卡进了大厅。
大厅里黑漆漆的。
物业的临时告示贴在电梯门上,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上面写着:因暴雨导致配电房进水,本小区临时停电,恢复时间另行通知。
沈栀站在黑暗的大厅里,看着那张告示,闭了闭眼。
她住十四楼……没有电梯……
想想刚退烧,外面暴雨,没电梯,要爬十四层楼梯。
怀里的想想迷迷糊糊地拱了拱,小手抓着她的领口,又打了个喷嚏。
身后的单元门被推开,夜风裹着雨腥味灌进来。
陆沉骁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响起来。
他走到她身后,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,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,弯腰裹住想想,然后一只手从她怀里把孩子接过去,单臂托住,而他的另一只手,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走楼梯。”
沈栀往外抽手,“不用你好心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下一秒,他的五指收拢,虎口卡在她腕骨上,不紧,但她抽不开。
不给她挣扎的时间,陆沉骁迈开步子,往楼梯间走,他的步子放得很慢,每一步都等她跟上来才迈下一步。
沈栀穿着高跟鞋,踩在水泥楼梯上,每一层都硌脚。
他的节奏刚好卡在她能跟上的频率,不快不慢。
她低着头,盯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,骨节分明,指缝里传来她自己加速的脉搏。
爬十四层楼梯,到家门口的时候,沈栀的腿已经软了。
但她还是坚持着掏出钥匙开门进屋,陆沉骁侧身进去,把想想放在沙发上。
然后他转身去了卫生间,两秒钟就找到了毛巾架。
他拧了湿毛巾搭在想想额头上,而想想身上的湿衣服被他三下两下扒掉,换上沙发靠背上搭着的那件小睡衣。
他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,放在茶几上,然后走到阳台边上,检查了一遍阳台的窗户,把没关严的那扇推紧,插上插销。
一整套动作下来,行云流水,陆沉骁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来这个家。
沈栀站在玄关,看着他的背影在黑暗的客厅里走来走去,忙碌着做完这一切。
窗外的闪电劈下来,白光照亮半个房间,他的侧影被拉得很长,投在墙壁上。
沈栀看着他的背影,倏地一怔,有点恍惚,脑海里开始翻涌。
如果四年前她没有逃……
如果她没有看到那张验孕报告就慌不择路地跑掉……
他们是不是也会这样,在一个普通的雨夜,他给孩子换衣服,她在旁边倒水,窗外雷声阵阵,屋里却灯光昏黄温馨。
让人羡慕的一家三口……
沈栀猛地掐断这个念头。
她双手握紧,指甲嵌进掌心,疼了一下,脑子瞬间清醒过来。
她盯着陆沉骁的背影,故意冷声道:“孩子睡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陆沉骁转过身,看向她,窗外又一道闪电劈下来,白光打在他身上。
他的衬衫被雨水浸透,贴在胸膛和腰腹上,肌肉的轮廓清晰得过分,雨水顺着额发滴下来,沿着下颌线滚落,滑过喉结。
十分性感……
沈栀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跟着那滴水走了一截,然后猛地别开脸。
耳根烧起来了。
陆沉骁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视线轨迹。
他没说话,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朝她走过来。
一步,两步。
沈栀往后退,腿弯撞上沙发扶手,整个人失去重心,往后倒。
陆沉骁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,另一只手卡住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困在沙发和他的胸膛之间。
雨水从他的衬衫上滴下来,落在她的锁骨上,凉的,但他掌心贴着她腰侧的那块皮肤那个位置,是烫的。
他垂下头,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。
黑暗里,他的呼吸打在她的唇上,灼热,沉重。
沈栀的心脏撞着肋骨,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。
他盯着她,盯了很久,喉结滚了两下,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四年前,你逃离我身边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?”
他压低声音问。
沈栀听着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。
被说中心思的他,整个人忍不住颤抖了起来,身子因为心虚往后缩着。
陆沉骁却不让她逃,手臂收紧,揽住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。
沈栀的脸贴在他湿透的衬衫上,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,重得吓人。
他低下头,嘴唇擦过她的唇角,没有吻下去,就停在那里,呼吸交缠。
见着她沉默,他接着沉沉开口问道:“沈栀,你到底瞒了我多少?”
“你老实告诉我,想想到底,是不是我的儿子?”
沈栀整个人钉在他怀里,大脑一片空白。
心脏跳得太快,快到她听不见自己的思维,唇角残留着他呼吸的温度,滚烫的,灼人的。
她张了张嘴,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。
答案是肯定的……
可是……能说吗?!能告诉他吗?!
不能!
绝对不能!
就在沈栀被他逼迫着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,倏地,不远处睡着的想想,倏地咳嗽了起来。
沈栀浑身一震,清醒过来。
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的胸膛,后背撞上沙发靠背,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。
“陆沉骁,我告诉过你了!”
“想想不是你的儿子!我有丈夫,想想的爸爸在法国,是个法国人!你别自作多情了!”
她话音落下,客厅里瞬间陷入沉寂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天际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陆沉骁站在她面前,高大的身子忽然开始发抖。
从肩膀开始,蔓延到手臂,蔓延到指尖。
他看着她,嘴唇翕动了两下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带着明显的哭腔。
“所以,你离开我这四年,你和别的男人上了床,发生了关系,生下了孩子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碎。
“你抛弃了我,你离开我身边,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了?”
沈栀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,借着窗外闪电的余光,看见陆沉骁那双狭长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。
亮晶晶的,顺着他的颧骨,滑进下颌线的阴影里。
他哭了……
陆沉骁,竟然……哭了?
那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,那个让整个京市闻风丧胆的陆氏掌舵人,此刻站在她面前,浑身湿透,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,在发抖,在掉眼泪。
“沈栀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,每个字都在颤。
“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……”
沈栀的鼻腔猛地一酸,眼眶里的热意翻涌上来,她死死咬住下唇,把所有快要溃堤的东西全部咽回去。
不能心软!
绝对不能心软!
她撇过脸,指甲掐进掌心,声音压得又低又硬。
“陆沉骁,你走……”
再不走,她就要撑不下去了……
她撒谎的本领,没有那么强……尤其,是见到这样的陆沉骁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