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栀说完,自己都感觉有点发虚,自己都有点不相信。
想想脖子上的红疹消退得比预想中快,但体温反倒是升起来了。
沈栀拿体温枪对着想想的太阳穴按了一下,屏幕跳出38.2°C,她的心往下沉了沉,把想想抱到工作室里间的小沙发上,盖好毯子。
"妈咪,我没事。"想想的小脸烧得泛粉,但说话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调子,"低烧而已,不用大惊小怪。"
沈栀摸了摸他的额头,烫手。
她起身去找退烧贴,翻遍了医药箱也没找到。
"沈小姐。"
特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他手里举着一个药房的袋子。
"陆总让我买的,儿童退烧贴、电解质水、降温药,都在里面。"
沈栀抿了抿唇,没伸手接。
特助看了她几眼,把袋子搁在桌上,退了出去。
陆沉骁没走。
他坐在外间的沙发上,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,衬衫袖子还卷着,露出那截精瘦的小臂。
他翘着一双修长的腿,手里拿着手机,看起来在处理工作。
沈栀从里间出来拿热水,经过他面前,停住脚。
"你可以走了。"
陆沉骁没抬头,拇指划过手机屏幕。
"甲方不希望设计师因为私事影响工期,孩子生病你分心,项目进度拖延,损失算谁的?"
沈栀咬了咬牙。
心里吐槽。
又是合同,又是甲方。
这人拿合同当万能钥匙,什么锁都往里捅。
她懒得再跟他掰扯,转身进了里间,把门带上。
门没关严。
缝隙里,她能看见陆沉骁的侧影,他放下手机,偏过头,朝里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停了很久。
不是审视,不是算计。
沈栀说不上来那是什么,但她不想去辨认。
晚上八点,想想的体温升到38.7°C。
沈栀用温水毛巾给他擦手心脚心,额头上贴着退烧贴,小脸烧得通红,想想迷迷糊糊地抓着她的手指,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。
陆沉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里间门口。
他没进来,就靠在门框上,看着沈栀弯着腰给想想擦身子,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,眼底一片青色,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很。
"毛巾拧得太干了,降温效果差。"
沈栀头都没回,冷声道。
"不用你教。"
但是陆沉骁却走进来,从她手里抽走毛巾,重新浸了温水,拧到半干不湿的程度,搭在想想的额头上。
他的动作很轻,想想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没醒。
沈栀盯着陆沉骁的手,那双手签过几百亿的合同,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块毛巾,照顾着想想,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。
沈栀不敢再看再想了,她把视线移开。
九点半,想想的体温降到37.4°C,呼吸变得绵长均匀,睡沉了。
沈栀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,后背靠着沙发腿,膝盖蜷起来,累得不想动。
陆沉骁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,两条长腿交叠,安静地看着她。
沈栀抬起头,看了看他,低低开口说道:"你不用装好人。"
陆沉骁没说话。
沈栀又说:"孩子退烧了,你该走……"
话音未落,他却突然打断她开口:"四年前你发烧……我也是这样,带你去医院,守在你身边。"
沈栀被这句话刺了一下,后背绷紧。
四年前……差点,她就死在他床上了!
沈栀看着他冷笑:"然后我就被你逼得逃命。"
陆沉骁闻言,垂下头,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停住。
整个房间内陷入安静好几分钟。
然后,才响起了他沉沉带着自责的声音:"那晚之后,我去学了很多事。"
沈栀没听懂。
学什么?学怎么把人折腾死?
陆沉骁接着开口:"我知道了,发烧的人不能再折腾,不能再做那种事。"
沈栀的耳根炸开了。
从脖子一路烧到发际线,整张脸腾地热透。
她猛地抓起身边的抱枕砸过去。
"陆沉骁你闭嘴!"
陆沉骁单手接住抱枕,胸腔里震出一声低笑。
笑声不大,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沈栀别过脸,死死盯着墙角,耳朵尖红得发烫。
这个混蛋。
四年了还是这样,一本正经地说最不要脸的话。
……
夜里十点四十分,想想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醒了。
"妈咪,我要刷牙。"
沈栀扶他起来,想想揉着眼睛往洗手间走。
工作室的洗手间小,只有一个洗手台,上面放着想想的蓝色儿童牙刷。
陆沉骁跟了过去,站在洗手间门口。
"这牙刷刷毛分叉了,该换新的了。"
他从特助之前送来的药房袋子里翻出一把新的儿童牙刷,包装拆开,递到想想面前。
想想接过新牙刷,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"谢谢大叔。"
陆沉骁伸手把洗手台上那把旧牙刷拿起来,随手丢进了门边的小垃圾袋里。
动作自然,随意,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。
想想刷完牙,沈栀把他抱回沙发上,重新盖好毯子。
等她从洗手间出来,陆沉骁已经站在工作室门口了。
"我先走了,明天再来。"
沈栀没送。
心里想着,王八蛋你别再来了!
门关上,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,越来越远越来越轻。
沈栀去厨房倒了杯水,经过洗手间门口时,脚步停了。
里头垃圾桶上,套着新的垃圾袋!
原来那个蓝色的小垃圾袋不见了!
沈栀站在原地,盯着那个崭新的白色垃圾袋,心口一阵阵发紧。
旧牙刷!!!
想想的旧牙刷!!!
刚刚,陆沉骁,帮想想换了一支牙刷!那想想的旧牙刷呢?!
她冲到门口,拉开门,楼梯间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那个装着想想旧牙刷的垃圾袋呢?!
沈栀只感觉是自己多想了,回房间内又找了起来!可是找遍了都没有!
沈栀只觉得是不是自己多想了?
会不会是保洁阿姨拿走了?!
回到里间,想想躺在沙发上,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珠子看她。
"妈咪,那个大叔走了?"
沈栀点头。
想想沉默了两秒,开口道:"他是不是很想知道,我是不是他儿子?"
沈栀的手攥紧了。
想想坐起来,毯子滑到腰间,小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去,但那双眼睛清醒得不像刚发过烧的孩子。
"妈咪,就算我真是他儿子,但是你不想我认他,我就不认他。"
他停了停,接着说:"因为我知道,他让妈咪伤心了。"
沈栀蹲下来,把想想搂进怀里,搂得很紧。
她鼻腔发酸,想哭,但她忍住了。
"想想,宝贝,谢谢你,妈咪会尽快完成这里的工作,带你回去的,咱们以后不要和他打交道。"
她松开想想,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。
"走,咱们回家。这么晚了,你该睡觉了,饿不饿?要不要等会路上去吃你最爱的小蛋糕?"
想想点头。
沈栀关了工作室的灯,锁好门,牵着想想的手走进夜色里。
同一时间。
工作室楼下转角处,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暗处。
特助拉开后座车门,弯腰坐进去,将一个透明密封袋递到陆沉骁手中。
袋子里,一把蓝色的儿童牙刷。
"陆总,问过医生了,牙刷可以用来做亲子鉴定,结果也同样准确。"
陆沉骁捏着那个密封袋,拇指摩挲过塑料表面。
他没说话。
忽然,他的太阳穴处一阵剧烈的抽痛炸开来。
陆沉骁猛地抬手捂住额头,整个人往前倾,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特助反应极快,立刻从他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,拧开盖子,倒出两粒白色药片。
"陆总。"
特助把药递过去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
"四年前沈小姐离开您以后,您就患上了偏头痛,每天还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,陆总,不是我多嘴,为了沈小姐这样一个女人,值得吗?"
陆沉骁接过药片,仰头塞进嘴里,干吞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,后脑勺抵在座椅头枕上。
车内安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。
半晌,他才开口。
"值得,为了她,什么都值得。"
他睁开眼,侧过头,看向车窗外。
工作室的灯已经灭了,沈栀牵着想想的身影消失在街角。
"小秦,你知道吗。"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特助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。
"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,就是四年前,让她离开我身边,如果时光能够倒流,我宁愿忍着自己不去碰她,也不要让她离开我……"
密封袋里那把蓝色小牙刷,被他攥在掌心里,指骨收紧,久久没有松开。
特助小秦陷入沉默,只能叹息一声,心里想,陆总这样神通广大的矜贵男人,竟然也有软肋啊……